车队离了繁城,又往前行驶了大半个时辰,才缓缓停下。
玉墨和柳儿合力移开了车中的茶几,掀开了底下的夹板,只见一人先从车驾的夹层中翻了出来,接着伸手从夹层中抱出一名重伤昏迷的男子,最后出来的才是一名断臂的男子。
大热天的,他们三个大男人藏身在车底快两个时辰,即使这车驾宽敞,也有些受不住了。
张镰满头大汗,司马岳也脸色苍白。
付青玉扫了眼几人的狼狈样子,转头吩咐道:
“让大夫给他们都看看。”
话音刚落,便侍卫上前接过张镰手中的薛正言,柳儿则扶了司马岳下了马车。
玉墨看了眼车中沉默的两人,也识趣地退了下去,关上车门。
车队又缓缓行进了起来。
付清玉安然坐在车厢内,张镰坐在另一边,眼神不时看向闭目假寐的付清玉,就像屁股底下像放了针一样,浑身的不自在。
五年前,他也是与付清玉乘了一辆马车,餐风露宿一路从隆城赶往桐城,又一起去了繁城。当时的他,少年心性,一副混不吝的样子,时刻想着如何逃脱这个女人的控制,全然不在意她释放的些许好意,只当她是要监视自己,在车上一路作怪,闯下了不少的祸事。最后,终于逃脱了她的控制,却也做出了让他一生遗憾的决定。
想来,她那时与他同乘一车,是不是也是顾及他的伤势。
如今,时过境迁,世事已易,两人再次共处一个车厢,面对这个曾经他恨过,恼过,伤害过,现在却刻骨铭心爱着的女子。张镰此时却是顿感局促,不知如何面对她。
“青玉,我……”
“说说吧,是怎么回事?”付清玉淡淡地开口。
张镰深吸了一口气,终于从遇到薛正言开始,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。
付清玉听罢,沉默了许久,最后只道:
“我答应定西王送你们出城,过两日到了庆城,你们便走吧。”
她的声音冷淡,没有起伏,似乎是对着没有一丝感情的一个陌生人。
张镰心中一颤,没来由的一阵难过,低低应了声:
“好。”
车子一路前行,两人分坐车厢两侧,在这狭窄的空间中,却是一片死寂,再未有人开口。
中午时分,车队修整之时,张镰便下了车,与薛正言和司马岳坐到了另一辆马车中。
此后车队并不入驿站,一路疾行。
第三日的傍晚,一行人终于进了庆城。
白经赶着马车,与张镰两人住进了城中的同喜客栈。薛正言前日已清醒了,只是伤势还重,不能起身,他整日躺着,神情恹恹,也不说话,颇有些自暴自弃。
白经自前两日抱着赵不易的骨灰盒哭了一场,这几日也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。
张镰见此,将两人安顿好后,便想去准备些明日启程路上的吃食用品。
自那日下车之后,他就再未见过付清玉,即使车队停下修整的时候,她也不离开那辆马车,张镰知道,她是不想看见他。
临分开前,玉墨给了一包银子,这些足够他们回到连云寨的一路花销。
庆城中东南,一户挂着李府牌匾的大户门前,一个健壮的家丁粗鲁地将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推搡着出了门,放声讥讽道:
“滚吧你,什么穷亲戚,也敢来我李家讨食!”
咚的一声,家丁在男子身前扔了一小块银子。
“这是我家老爷赏你的,让你有多远滚多远,别在我李府门前丢人现眼。”
冯新堡踉踉跄跄地爬起身来,满脸的悲愤和羞愧,他听了母亲的话到庆城投靠他的表兄李聪,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收留他,反而对他一番的言语羞辱,将他赶出了门。
冯新堡狠狠瞪了眼那家丁,朝着李府的门派啐了一口,抓紧自己手中的包袱,看都不看地上的银子,转身走了。
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,当初要不是他冯家照拂,他李聪能有今日?如今见他们家落魄了,就如此羞辱他!
呸!他冯新堡才不吃嗟来之食!
那家丁看着一瘸一拐走远的冯新堡,走下台阶捡起地上掉落的银子在衣服上搓了搓,冷笑道:
“死瘸子,一副穷鬼样还装清高!”
银子不要更好,便宜自己,家丁朝着冯新堡的背影吐了口唾沫,哼了一声,将那银子塞进自己的怀里。
冯新堡抓着手上仅有的包袱,漫无目的地往前走,刚出繁城没多久,他的银子被一伙强盗抢走了,初次离家的他根本没有太多的谋生手段,现下身无分文,肚子也饿地咕咕叫。
哎,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,又有何用?连在这个世界上生存都做不到!
冯新堡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质疑。
“施粥啦,施粥啦。济生堂施粥啦……”
正走着,前面大街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大叫。
这声音一起,只见呼啦啦一片,路边蹲着的乞丐们全站了起来,成群结队地朝着叫喊声的方向冲了过去。
冯新堡被那些人群狠狠撞了好几下,差点摔倒,他看着远去的人群,摸了摸饿地咕咕叫的肚子,内心纠结犹豫了片刻,咬咬牙,也一瘸一拐跟了上去。
算了,民以食为天!
这施粥的地方就设在城中庆鸿客栈对面广场上,此时那小小的广场挤满了人,冯新堡跟在队伍的后方,前面的人群一眼看不到头,还陆陆续续有人从城里各个地方赶过来。
这济生堂施粥的棚子搭地极大,附近的乞丐、灾民,甚至一些穷苦人家此时都携儿带女都闻声而来,场中少说也有四五千人。
冯新堡不是第一次见人施粥了,以前家中兴盛,逢年过节或者祭祀的时候,他的母亲都会和繁城中的各家的官太太们在里搭棚施粥。他看过那个场面,粥棚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乞丐,以前的他虽然觉得那些乞丐们很可怜,他也颇为同情,可是那些人浑身脏兮兮的,衣不蔽体还有跳蚤,他喜洁净,从来是不愿意靠近的。
而此时他却挤在这些乞丐堆里,排着队,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,为了一口饱饭,为了生计,不得不沦为官家人口中的贱民。
乞丐和灾民们都是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浑身散发着恶臭,他们人叠人地挤成一堆,垫着脚尖看着前面攒动的人头,面露渴望,拼命往前挤着,生怕晚一步就吃不上粥了。
冯新堡鼻腔冲刺着那些难闻的臭味,只觉昏头昏脑的,一时恍惚,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。他腿脚不便,踉踉跄跄往前,此时前面的位置不知何时空了出来,他一个不留神,差点摔倒,可还没等他稳住身形,旁边的人便蜂拥而上,他被裹挟在人群中,没走几步一个站不稳就被推倒在地。
顿时,冯新堡只觉得有无数的脚从他身边踩了过去,还有不少人被他绊倒,人群里想起骂骂咧咧的声音,冯新堡一连被踩了好几脚。
“别踩了,别踩了。”
他大声呼叫,可身边的人只顾抢粥,周围都是声音嘈杂,哪里有人听得到他的声音,就算听得到此时怕是也没人会为他停留耽误一日的生计。
冯新堡被踩得浑身疼痛,有人摔在他身上,接着周围摔倒的人越来越多,现场顿时一片混乱。
他的包袱不知掉到那里去了,也顾不得捡了,只能拼命在人群脚下缩着身子挪动,眼前只能看见好多的腿,完全没有办法爬起来。各种混杂一起的味道差点让他窒息,他不知道方向,胡乱爬来爬去,场中更是混乱,咒骂声,呼叫声连成一片,他只能用手护住头脸,在这片灾民的海洋中徒劳挣扎。
就在冯新堡快要绝望时,忽然,从人群的缝隙中探出来一只手,那手臂非常有力,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就将他整个提了起来。来人一手把他圈在自己胸前护住他的头脸,一手使劲推搡着人群,两人逆着人流,好一番挣扎才挤出了出去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!”来人大声吼道,可惜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呼喊声中。
“新堡!新堡!”来人大声吼了几句。
冯新堡这才回过神来,抬头看去,只见对面的那人灰头土脸,一身衣服被扯得破了好几处,身上都是灰扑扑的尘土,还有几个明显的黝黑掌印。
“表,表哥?”冯新堡看着对面的人,喃喃道,一时有些恍神。
“这里人太多了,我们先离开再说。”张镰大声吼着,拉着冯新堡往旁边的巷子里挤去,尽量远离人群。
而此时的粥棚里早已经乱成一团,有人摔倒,有人被踩,有人扭打在一起,小孩妇女被推搡,一时间喊声哭声震天。
就在他们走后没多久,却有十来个原先围在人群外围观望的乞丐加入了进来,那些乞丐似乎各个懂些武艺,他们边喊着别寄,边竭力分开人群,救助那些被踩在脚下和受伤的灾民。
张镰带着冯新堡一路穿过巷子,很快来到了另一条街道上,这边的人很少,张镰停下脚步,手臂用力抓着冯新堡的肩膀,急切地问道:
“新堡,你怎么在这里?家里怎么了?是不是出事了?舅舅和舅母呢?”
这一连串的问题,终于让被吓坏了冯新堡好不容易回了魂,他看着面前那张急切的面孔,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,想到自己这一路而来的艰辛,对比刚才在李府受到的羞辱,一时间情绪涌动,眼泪顿时涌了上来。
他一把抱住张镰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表哥!表哥!”
张镰好不容易才安抚好了情绪失控的冯新堡,将他带回了客栈,细细问了家里的事,得知舅舅和舅母没事,这才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你现在有什么打算?”
冯新堡摇了摇头,他也不知道。
张镰想了想,犹豫着道:
“那不如,你暂时先跟着我们吧,晚些时候我修书一封寄回繁城去,告知舅舅舅母,让他们不用担心。”
冯新堡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先休息。”
张镰站了起来,刚才着急带冯新堡回来,他还没顾得上采买,而且方才混乱,似乎还有许多人受伤了,付清玉他们就住粥棚不远的客栈里,不知道有没有收到牵连,他也想去看看情况。
“表哥。”冯新堡急急喊住他。
“嗯?怎么了?”张镰疑惑地停住脚步。
“谢,谢谢。”冯新堡腼腆地道着谢,说完脸上微红。
“客气什么,”张镰笑道:“都是自家兄弟。”
冯新堡看着关上的房门,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自家兄弟吗?
五年前母亲将张镰赶走的时候,他是知道的,后来自己更是因为张镰的原因被人打瘸了腿,他对张镰更是颇有怨言,虽嘴上不说,可他也认同母亲的做法,甚至觉得是张镰害了他们家,害了爷爷。
可今日,当他面对以前对着他们家卑躬屈膝,受了他祖父和父亲的恩惠,却趾高气昂地羞辱他,将他赶出来的李聪一家,又被不计前嫌的张镰所救,对方还肯收容自己,冯新堡一时间百感交集,为自己原来的想法感到羞愧。
张镰一路走过来,看到街上都是受伤的乞丐和灾民,人们互相搀扶着唉声叹气,有些则三三两两地靠坐在街角。走到了刚才施粥的广场上,受伤的人更多,还有许多人躺在地上哀嚎,这世道,这么大的事情,还有伤亡,庆城的官府竟然也不作为,发生了那么大的混乱,却不见一名官兵到场。
张镰看到客栈门口严阵以待的尉国军队,松了一口气,所幸付清玉这次带的人不少,护住了客栈,并未让流民们冲入。
张镰看到客栈一楼的桌椅还算完好,定了心神,看来付清玉他们应该没事。他站在客栈门前默默看了一阵,终究没有勇气进去,只得转身向来路走去。
付清玉在楼上看着底下那人渐行渐远,心情有些复杂,她才轻轻合上窗户,转过身来,对着屋内的人问道:
“你真没见过抓你的幕后凶手?”
司马岳摇了摇头:“我只见过赖孙和宋鳄。”
“你的手又是怎么回事?”
“是被他们折断的,”司马岳抚这自己空荡荡的左袖,眼神冰凉。
“我初时不肯就范,他们便去抓了司马家的人威胁我,还把我的左手生生折断了。”
说完,他冷冷一笑,想到了对方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他是个左撇子之后的表情。
“我爹,真的还活着吗?”司马岳脸待希冀地望着付清玉。
付清玉点了点头:“也快死了,你早些赶回去还来得及为他送终。”
司马岳心中一痛。
“那司马家其他人呢?”
“除了老头和被宋鳄抓走的那些,无一活口。”
司马岳低着头,指尖深深陷入掌心。
“你先好好休息,这庆城我看着似乎有些混乱,我们休整两日,等后面的队伍跟上了便启程。”
张镰买了些烧饼馒头,又去驿站写了信托人到繁城,正准备回客栈,结果竟然看到路上一队官兵护着十来辆驴车从街道的尽头驶来。
“滚开!滚远点!”
那些官兵们粗鲁地驱赶着路边的乞丐和难民,好让车队通过。每辆板车上都满满当当放了十几二十个麻袋,沉甸甸的。
“走快点!”
官兵一边驱赶灾民,一边对着车夫骂骂咧咧。
车夫则使劲抽着鞭子。
突然,车队中间一只赶车的驴子脚下打滑,身子一歪摔了下来,车队顿时一阵慌乱,车夫惊呼一声,只觉车身一歪,车上几个麻袋咕噜噜就滚到了地上。
“粮,粮食,是粮食?!”
一旁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人看着地上滚落的麻袋不可置信地喃喃道。
呼啦一声,路边的乞丐难民们竟然全都站了起来,伸长着脖子朝地上张望。
只见滚落地面的麻袋中有一个裂开了个一道口子,一些金黄色的麦子撒了出来。
“是粮食!是粮食啊!!”
人群一时群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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