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的礼乐仍旧震耳,偏殿的气氛十分沉凝。
游怜山将侄子游编往小太监服里塞,压低他的帽檐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这副透出不凡之气的眉眼,绝不能被认出来。
“别出声,低头跟我走。”
游怜山攥着游编的手腕。
可刚走出三步,孩子不知又受了何种刺激,捏着一直没松开的短刃,飞快往三殿下养伤的屋子冲去。
“让你欺负我娘!我要杀了你!”
伴着嘶吼,孩子撞开阻拦的内监,径直往榻前扑,刃口逼在了三殿下的脖子上。
“拉开他!”
近身侍卫眼疾手快,直接拎起游编的胳膊,那柄短刃飞出去,撞出脆响。被控制住的游编拼命扭动,眼眶涨红,泪水汹涌。
游怜山追过来,正要为侄子求情。
只见榻上的三殿下缓缓抬手,声音透着沙哑,“不要伤他。”
三殿下看着那团挣扎的少年身影,眼底闪烁复杂情绪。或许有惊讶,有惋惜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柔软,“游大人,快带他走……”
游怜山不敢多言,请侍卫反绑了游编,再堵上他的嘴,连拖带拽地将他拉出了殿门。
门合上了,三殿下撑坐起来,看向地上的短刃,低笑道,“那孩子倒有胆气,不怕死,还护着他娘。若他去西南剿匪,说不定真能闯出些军功来。”
这些赞许自是不为游编本人而知。
他被大伯游怜山抗在肩上,动不了,喊不了。
伯侄二人绕到一道小门前,门突然被叩响。
游怜山赶紧把游编往门后一藏,缓缓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的竟是太子詹事府少詹事,升铭。此人身后跟着两名内监。
“游大人此时带个小太监,在这里徘徊,难道不知今日是太子大婚?”
升铭先皱起眉,语气刻意严厉,“若是冲撞了,你我怕是都担待不起。”
游怜山没等辩解。
升铭四下望了一圈,凑近,与他小声道,“四处都是巡逻禁军,我引你走,快些出宫门,再晚就是换岗,不好走了。”
宫后角门,砖墙挡住远处大典礼乐。
升铭掀开马车帘,躬身送道,“车里有些吃的和水,别委屈了孩子。”
又递过一块腰牌,“遇盘查,就亮这个,说是太子府上的太监,发了疯症才带出来的。”
游怜山接过腰牌,简单致谢,拉游编进马车。
车轮碾过路面,声响匆忙。
不多时,游怜山看侄子游编眼眶里的红退了,便解开了他的绳索,“去谢府,安分些,来日跟着沈将军去西南,那里没人过问这些荒唐事。”
游编活动四肢,抬起的眼里满是困惑,“我刚才刺了三殿下,他为什么不报复我,反而让你带我走?”
游怜山把绳子绕成一团,不答反问,“你还没说,谁帮你混进宫的?你又怎么敢拿刀行刺?”
“今日宫里人多,我跟着送贺礼的人就进了。”
游编避开“帮手”的话头,声音低了些,“这些天,我娘天天躲在房里哭,她的难过都是三殿下害的,我不能看着她难过。”
“谁跟你说的这些?”
“我听见阿雪姑姑和娘说话,”游编又急红了脸,“说三殿下小时候跟娘要好,还说要娶娘做王妃……可娘最后嫁了我爹!”
游怜山望着孩子较真的模样,叹了口气,“你心里清楚是非,是好事,但你报复的法子错得离谱。”
沉默片刻,他说出关键的话,试图解释给游编听,“你娘没跟三殿下在一起,不是谁欺负谁。女儿家的婚事,从来由不得自己,就像你爹送你去西南,由不得你愿不愿意,一样。”
游编愣在原地,似懂非懂地低下头。
半晌,他吸吸鼻子,哭声渐大,“祖父为什么要拆散他们?他们明明那么好。”
游怜山声音软了些,“也不算完全拆散,他们有了你啊。”
游编追问,“有了我?那我爹呢?他娶了娘,难道只是个摆设?”
游怜山摇了摇头,显得无奈,“你爹也是身不由己,说到底,他也是受害者。”
这话也许就像重锤,砸在只有十一岁的游编心上,他转过身来,死死抱住游怜山的胳膊,“大伯,我犯下死罪,现在该怎么办啊?”
游怜山拍了拍他的背,“此罪,三殿下不会追究,会帮你掩盖过去。但你不可再有下次,就当为了你娘着想。等去了西南,跟着沈将军,好好练本事吧。好好活着,做自己力所能及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这番话绷断了游编的情绪,他埋在游怜山怀里,哭声压抑在狭小的马车里。
五天后。
清晨,京城门开启,吊桥放下“吱呀”一声沉响。
赴西南的剿匪将军沈越,一身戎装立在城外,身后的亲兵牵着两匹马,鞍上捆着简单行囊。
不多时,游编跟着游怜山赶来。
经过几日和缓,少年心神宁静了许多,他换了利落的短打,眉眼间带着些微的局促。
沈越上前拍他的肩,没多言语,只朝游怜山点了点头,带着游编翻身上马。
马蹄扬尘,朝西南方向疾驰而去。
京城的是非与纠葛,被远远抛在身后。
与游家的游编同时离京的,还有两拨人。
一拨是礼部尚书李经章的弟弟李经资,他陪着侄子李谨前往湖西。
他们的队伍里,混着个面色冷硬的汉子,正是李经章的亲信。此人明着是随行照应,实则他的眼睛片刻不离地盯着李经资。
行至离京一百里的驿站,一向娇养的李谨喊累,队伍只好停下。
李谨蹲在路边赏野菊,磨磨蹭蹭地不肯走。
李经资坐在马车上,听侄子李谨的嬉笑打闹声,逐渐捏紧拳头。
离京之后,他的心绪很乱。
事到如今,自己再跟着李家的步调走,这辈子都要藏在面纱后,做李经章手里任由摆布的傀儡,直到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。
前几日游乘私下说的话,也总在脑海回响:
——“西南正剿匪,凭你的本事,去那里闯一闯,未必不能挣出条自己的路。”
就似一颗火星,点燃李经资压在心底的愤懑。李经资掀开车帘,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李家亲信,渐渐起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转道西南,再不做李家的影子了。
可那李家的亲信像甩不掉的膏药,日夜监视着,他想悄无声息脱身,根本不可能。要逃,就得先除掉这个障碍。
李经资摸向靴里的短匕,冰凉感却让他定神。
他已经察看好了,驿站后院有片茂密的竹林。
如果夜里起夜,他引亲信到僻静处,趁其不备动手,再将罪状藏进竹林里,神不知鬼不觉。
天擦黑时,李经资故意在亲信面前踱步,又频频看向驿站外。
等亲信上前询问,他故作神秘地说,“刚听见竹林有动静,怕是有异状,你随我去看看,别惊了我侄子。”
话音未落,他先一步朝竹林走去。
逃离计划,该开始了。
与此同时,另一拨离京的人,是司宁侯府的三郎游怜钊。
他身为刑部侍郎,奉旨前往江南,彻查科举舞弊案。出行的行囊里除了官文卷宗,只有一封准备好的家书。
游怜钊离京的半月后,这封信送到司宁侯府,落在了容芝手中。
信里,寥寥数语报平安。
游怜钊说,江南之行顺遂,查案已有初步眉目,可笔锋一转,他提到“儿子”游编,字里行间是复杂情绪。
游怜钊在信中坦承,游编进宫行刺三殿下,是他暗中唆使。他既愧疚于利用孩子的单纯,却又从三殿下对游编异乎寻常的隐忍里,窥破了真相。
一直被他爱护的儿子游编,不是他的骨肉,是当年李氏寄居寒山寺时,与三殿下私通所生的孩子,并不真正属于游家。
信末的字迹,染了泪水。
“可我对他的疼惜与牵挂,半分不假。
“如今面对他,不知该如何自处。面对李氏,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只盼在江南查案的日子里,能寻得一丝头绪,解开这两难的困局。”
容芝握着信纸,只觉这寥寥数语,无比沉重。
日子再难,仍要继续。
司宁侯府也有一件稍微高兴的事,便是秦九娘的新书局即将开门迎客。
容芝作为未来婆婆,也是不足斋书局大东家,自是不敢怠慢。她帮着未来儿媳秦徐布置,新打的木书架立在墙边,宣纸码得整齐,窗台上的吊兰,倒是秦徐亲手选的,嫩叶片垂下,添了生机。
对于秦徐这姑娘,容芝瞧着她是越发的满意。
每日午时,游乘和弟弟游余送来饭菜,总有一份特意让厨房做的莲子羹。
容芝知道,这是秦徐喜欢的。而她每次吃几口,便借口“去总店看看老周掌柜”,或“取账本”,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。在院门马车上,她悄悄驻足,听俩孩子的交谈,心里更踏实。
这样平和闲适的日子,像冬日暖阳,却在又半个月后,被一则消息彻底打破了。
那日,容芝在总店整理账本,翻起一页,忍不住和老周掌柜念叨,“按路程算,我家三弟该到江南了,说不定都快查完科举案了呢。”
话音刚落,店外就传来脚步声。
游怜山下值,路过就进来了,可他脸色沉得可怕,全然没有往日的从容。
“出事了。”
游怜山攥着容芝的手,掌心冰凉,“刑部来的消息,三弟在去江南的路上遇了山匪,拼杀时不慎从悬崖掉下去,到现在还没找到人,生死不明。”
容芝手里的账本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她愣了半晌,才颤声问,“遇匪?好好的官道,怎么会突然有山匪……”
话没说完,喉间一哽,她趴在游怜山肩上,泣不成声。
刑部侍郎,办案半路,遭遇不幸。
一夜之间,消息在京城传开。
次日上朝,大殿上的众官员的面色比往日凝沉几分。
刑部尚书袁至诚率先出列,沉声道,“游怜钊奉旨查案,途中失踪,事关朝廷官员安危,臣请命派刑部人手,即刻前往事发地搜寻,务必查明他的下落!”
众官安静。
站在朝臣中的游仁泰,上前一步,口气坚定,“袁大人不必费心。”
他闭了闭眼,掩去难过情绪,继续道,“怜钊是臣的三子,臣亲自带人去找,更合适,不必劳烦刑部动用人力,免得耽误其他要务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变得更静。
皇帝略作沉吟,最终点头准了游仁泰的请求。
然而众官员也都注意到,游仁泰悄悄垂头抹泪,指节攥得发白,仿佛在掩饰什么。
散朝,官员陆续散去。
游怜山故意放慢脚步,与刑部尚书袁至诚并肩,走在宫道上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一直看着前方的父亲游仁泰。父亲背着手,脚步虚浮,时不时抬手按一下眉心,往日挺直的脊背透着佝偻,满脸都是心事重重。
就在这时,内阁首辅李经章快步追了上去。
此人脸上堆着温和的笑,凑到游仁泰身边,低声劝慰,“游寺卿,你也别太忧心了。怜钊贤侄身手好,又机灵,不过是遇了点小波折,定会平安归来的。你且放宽心,节哀才是。”
游怜山在后面看得真切,忍不住与袁至诚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笑了。
李经章这副假惺惺的模样,分明是知道什么,却装出关切,简直无异于耗子哭猫,虚伪得令人作呕。
回到侯府,游怜山走得不快。
他刚进东园就屏退了下人,将宫道上的见闻一五一十说给妻子容芝、儿子游乘和游余听。
话落时,屋内一下凝重。
“祖父执意自己去找三伯,恐怕不是担心,是不想让三伯被找到。”
游乘的语气冷静,想必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。
“说不定……他找到三伯,还要灭口,绝后患。”
容芝同样有此担忧,脸色发白,“李经章那番安慰,就是证明。你祖父被抓了把柄,被威胁着,才不敢让刑部插手,怕被查出你三伯遇难的真相。”
游余年纪虽小,也听出了其中的凶险,“之前三伯信里说起游编的事,也许牵扯李家更大的秘密。李经章怕三伯把事捅出去,才逼祖父这么做的。”
一家人你看我、我看你,心里都压着同样的猜测,连空气都浸了冷,明明还只是深秋时节。
游乘按捺不住不忿,经过父母同意,去了游仁泰的书房。
推开门时,老人对着桌上的江南地图发愣。
游乘深吸一口气,上前道,“祖父,当年您帮李家老二遮掩罪行,我和父亲已经猜到了……前日李经资离京前,我找过他,劝他去西南剿匪立功,求条活路,此事,或许能成功。”
游仁泰缓缓抬眼,嘴角勾起自嘲,“你以为事情这么简单?李经章怎么可能让他弟弟脱离掌控?派去湖西的亲信,实则是监视,李经资的所有动作,都在李经章的眼皮子底下。”
游乘不退反进,往前凑一步,急切道,“您不能因为惧怕李经章,就不管三伯啊!您去找三伯,把三伯带回京城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游仁泰打断了他,手指重重敲在桌案上,“当年的错已经铸下,再也回不了头。我只盼李经章能守诺,别再揪着我们游家不放。这事,你别管,也管不了。”
游乘看着祖父冷硬的侧脸,悲愤难抑自控,“三伯是您的亲儿子!您就甘心这样舍弃他了吗?”
游仁泰闭上眼,说出口的话没有半分松动,“牺牲他一个,能换整个游家平安,这是他的本分,也是他的光荣。我做的决定,问心无愧。”
阴云遮挡在游家府宅,一家人都难于缓过神。
可是,越是怕什么,就越要来什么。
又过了五天,游仁泰的车马终于驶回侯府。
车帘掀开,只有他一人下来,手里握着一把熟悉的刑部官吏专用的佩刀,刀柄上缠着白绸。
游家三郎游怜钊的死讯,就这么轻飘飘又沉甸甸地砸在游家每个人心上。
众人恸哭。
入夜,三媳妇李氏瘫坐在灵前,反复抚摸着棺木上的纹路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“怜钊,是我害了你……若不是我,你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……”
李氏身子本就弱,一连在灵堂守了五天不肯离开,水米不进,晕倒是自然的。
容芝送她回西园,等她情绪稍稍平复,才敢劝她保重身体。
可她撑着身子站起来,说了一个决定,“我要去寒山寺,这辈子都在那里为我的三郎祈福,静心,赎罪。”
容芝看着李氏单薄的背影,想起游怜钊生前对她托付的“照拂女儿和李氏”,当即也说,“三弟妹,我陪你去。你一人在寺里,我怎么放心?”
一旁的婆母邓氏早已哭红了眼,抹着泪道,“家里这气氛,我实在待不下去了。我还不如去寒山寺,陪着你们,也为怜钊诵经超度。”
三个妇人表明心意,齐齐看向游仁泰。
老者沉默了半晌,终是点了点头。
司宁侯游家三爷游怜钊的丧礼办得肃穆。
侯府门前挂起的白幡在风里飘着,往来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,车马排满了半条街。
刑部尚书袁至诚是头一天就到的。
他穿着素袍,对着灵位躬身祭拜后,拉上游仁泰到偏室说话,“游寺卿,眼下还没找到怜钊的尸首,若是你点头,刑部随时能再派一队人去搜山。哪怕是掘地三尺,也得把人找回来,给游家、给朝廷一个交代。”
游仁泰靠在椅上,眼眶泛红,没半分光亮。
他摆了摆手,语气透着麻木,“不必了,人都没了,找不找的,还有什么意思。”
袁至诚还想再劝,见游仁泰别过脸去,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,只能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。
大郎游怜山送他出府,两人走在挂着白灯笼的回廊里,风卷着纸钱飘过,都没说话。
没过多久,内阁首辅李经章也派了人来。
李经章近来闹了头疾,今日来的是他府上的第一幕僚,捧着精致的祭品,跪在灵前,扯着嗓子干哭了几声,光是响亮却没真情,眼泪也没掉一滴。
连旁边守灵的小厮见了,都忍不住对这人撇嘴,心里明镜似的。
游怜钊是李家的女婿,这趟吊唁,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面子活,连装都装得不认真。
更意外的是,三殿下府里也送了祭礼来。
侍从捧着奠仪,躬身对游仁泰说,“殿下念及与游大人的旧情,特前来致哀”。
不等这人讲完,游仁泰直直瞪了过去。
侍从浑身一僵,手都发颤,连忙放下奠仪,匆匆行了个礼,转身跑了。
丧礼告一段落。
老夫人邓氏收拾心情,带着媳妇容芝、李氏上了寒山寺。
马车驶离侯府,车帘被风吹起,李氏靠在车壁上,脸埋在帕子里,肩膀轻抖,低低的啜泣声飘出来,洒在上山的道上。
府里剩下的男人们,日子也不好过。
长房的游乘和游余,成天关在书房里,案上摊着书册和纸墨,一个字也看不进,一个字也写不出。
往日里爱拌嘴的游余,如今只是对着院中的白幡发呆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,连擦都忘了。
游乘看着弟弟哭,想开口安慰,话到嘴边,又被堵回去。连他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“一切都会好起来”,怎么劝得了弟弟。
就在游家被丧气笼罩时,游乘收到未婚妻秦徐送来的消息。
说,秦家七郎秦均从江陵寄了家书,信里藏着两件事。
信中,秦均特意叮嘱,江陵近来连降暴雨,江水涨得厉害,河堤多处出现隐患,下游村子已经开始转移村民,让九妹妹秦徐千万不要贸然前往,免得遇上危险。
另一件事。
三殿下那座本就快完工的府邸,因水患又塌了一角,好在损毁不算严重,河工们预估一个月内能修复。等府邸一竣工,三殿下便要立刻离京就藩,再没有半分留京的余地。
游乘捏着秦徐的信,不免思绪飞转。
三殿下离京的日子,与府邸修复的进度配合。他总觉得,这“水患塌房”背后,藏着说不透的古怪,像在刻意拖延。
这封家书没收到多久,就被秦均的父亲、工部尚书秦舒整理成奏报,转递到了内阁首辅李经章手中。
秦舒详细说明了,三殿下府邸的二次坍塌,还有修复的工期,以及三殿下离京就藩的时限。
李经章看到奏报,原本平稳的呼吸,急促起来。他急匆匆往三殿下的府中赶,见面时连客套话都省了。
“殿下,再等下去,我们所有筹谋都要落空。实在不行,想办法让陛下尽快‘大行’。”
三殿下坐在榻上,捧着药碗,没立刻接话。
彼时的三殿下,腰上裹着厚纱布,被刺的伤口没好,动作稍大就牵扯发疼。可他最挂心的,不是自己的伤,而是远在西南的游编。
近来,他总借着了解西南防务的由头,往兵部跑,一遍遍追问进展,关切是藏都藏不住。
兵部官吏看出端倪,屡次私下里多提醒两句,不可过度关注,却总被他岔开话题。
这些事,李经章看在眼里,也时常劝说。
眼下要紧的是,沉住气。
殿下频繁关注西南,传到太子耳中,定会在陛下跟前告状,说殿下因私废公、图谋不轨。
到时候,计划就全毁了。
“李首辅。”
三殿下喊道,嘴角勾起冷峭,语带嘲讽,“太子与陛下的关系,你能看得比我清楚?你别忘了,太子和前太子是一胞兄弟,当年他哥死的那样蹊跷,他肯定会追查的。哦,倒差点又忘了,您还是前太子的老师啊!”
李经章静静听着,没说话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,额角渗出汗。
前太子的死,他不可能忘记。
当年正是他设计,让前太子和皇帝父子反目,一步步引着皇帝动了怒,最终亲手打死了自己的嫡子。
那桩陈年案里,每一步都浸着算计,是永远不敢对外言说的秘密。
时日飞逝,游家的服丧事宜按部就班地进行。
按照礼制,游仁泰需为儿子游怜钊服丧一年。
这并非需辞官归乡的“丁忧”,他仍可留在官场处理公务,只是得省去所有庆贺宴饮,连朝服上的纹样都要换成素色。
游怜山与二弟游怜泉,作为胞兄,服丧期为九个月,规矩与父亲一致,日常行事需处处透着肃穆。
再到游乘与游余这一辈,按律要服丧五个月。
最揪心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五个月的服丧期,恰好与来年的会试撞了正着。他们经历丧亲之痛,更要搁置科考,再等三年。
三年的等待,变数诸多。
游乘没对人说起心中的担忧,这块重石却早就压在了他的心头,让沉重的日子更沉重。
如今的司宁侯府,内宅少了大半人。
媳妇都不在,剩下二房的周氏暂且打理家事。
好在府里正逢服丧,白幡未撤,本就停了所有宴饮应酬,连日常洒扫都动作轻缓。
内宅事务少了许多,周氏按着规矩,安排下人照看灵堂、打理庭院,倒也井井有条,没出半分差错,勉强撑住了侯府的体面。
一个月后,正月新年将至。
游乘和游余怕几位长辈亲人在寒山寺孤单,专程去了一趟。
山路蜿蜒,两人踩着黄叶走。
此时的寺门更显清冷,比侯府清寂得多。
进了禅房,邓氏与容芝见他们来,眉眼间总算有了些笑意。
游乘将二伯母周氏、四伯母白氏的问候一一转达,又递过大大的包裹,“二伯母说寺里凉,让给祖母带些厚实的新棉被来。”
说话间,三伯母李氏从里间走出来。
不过月余未见,她陡然老了好几岁,原本挽得整齐的发髻松了些,鬓角冒出几缕银丝,素色僧衣套在身上,显得身形愈发单薄。
李氏看见游乘兄弟,勉强牵了牵嘴角,眼底的哀戚像化不开的雾。她往日里温和的气息,掺杂了守寡的清苦,变成一股幽幽然的烟,随时会飘散消散似的。
这一幕,看得人心酸。
游乘低着头,听见身旁一向乐观的弟弟游余竟在小声地哭。他握了握弟弟的手,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。
一家人简单用了饭,邓氏和李氏回屋。
容芝陪着儿子游乘和游余,看着院中地上的银杏叶,叹气不止。
“人这一辈子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总跟自己较劲,反倒累了心。
“五个月服丧期过了,你们要不要去江陵,自己拿主意就好。
“至于你去江陵,是为了寻刘与之,还是为了别的,我也不再多问、多管了。路是你们自己走的,只要日后不后悔,便够了。”
游乘闻言一怔。
之前母亲总担心他去江陵,从此消沉,再不回京,此刻母亲却想通了,松了口。
望着母亲眼角的细纹,游乘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。她怕世事无常,更怕他留下了遗憾。
五个月的丧期,熬到头。
把对故去亲人的追思留在心里,撤去了司宁侯府的白幡。
春日将尽,院中枯枝却冒出了新绿。
游乘与游余计划动身前往江陵,收拾好行装,换上青布长衫的二人,身上多了几分沉静。
离京去江陵的那日,秦家的马车准时停在侯府门前。
秦徐掀开车帘,跳下车,眼中是清澈与期待,虽说哥哥叮嘱不可前往,可她当然要陪着游乘游余一同出发。
三人碰上头,朝着目的地而去。
各自心里藏着对未知的期许,也藏着未解开的谜团。
车马抵达江陵正是初夏,周身裹着闷热湿气。
大家去秦家均哥哥的家中,见过嫂子和侄女,才知秦家并不宽敞,便只留下秦徐住着,兄弟俩往驿站去找地方安顿。
秦徐说,必须看他俩有地睡觉,才能放心。
几人只好一起返回驿站,路过绕城的河堤,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只见秦均的裤脚卷到膝盖,腿上沾满泥浆,手拿木尺,在堤上巡查。他时不时蹲下身,用木尺戳一戳河堤的泥土,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满身泥的差役。
“均哥哥——”
游余高声喊了一句。
秦均回头见是他们,抹了额汗,冲他们喊话,“早就收到徐徐的信,总算把你们盼来!”
说着话,秦均跑下河堤,一口气到几人面前。
眼下江陵已入夏汛,上游连日降雨让河水涨得厉害,河堤多处出现隐患,秦均得一刻不停地盯着,稍有差池,下游的村子就全完了。
正当此时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。
“秦大人!东边堤岸又出问题了!”
秦均来不及多聊,只匆匆嘱咐他们去驿站等候,便朝着险情方向奔去。
只听“轰隆”一声巨响。
大地好像都在震颤,那河堤的中段竟裂开一道大口子,河水像脱缰的马,裹挟泥沙、碎石,疯狂涌出,瞬间漫过了堤下的空地。
游乘拉着秦徐,朝后方跑。
他们脚下的地开始晃动,慌忙扶住旁边的老槐树,才算站稳脚跟。
可转头一看,游乘发现游余还站在堤岸边。
那孩子是热心肠,想伸手拉一个老村民,但是,水流湍急,漫过了他的半腰。
没等反应过来,一股更强的水势猛冲过来,将游余往下游拽了去。
游乘没听见弟弟的呼救,一眨眼,那边已是汪洋一片。弟弟游余和身边的衙役、村民一起,被河水卷走,没了踪影。
“游余!”
游乘疯了似的,往河边冲去,却被秦均死死拽住胳膊。
“不能去!”秦均嘶吼着,“水里全是漩涡,下去就会死的!”
游乘心疼得无法呼吸,握桨的手背青筋直跳。
他和秦均找来救急的小船,守在河堤下游的高地上,盯着水流,一刻都不敢移开。两人约定,只要水位稍有回落,就立刻去寻游余,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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